上古时，女娲娘娘炼石补天，采来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顽石，只剩下一块未用，扔在大荒山青埂峰下。这块顽石经过娘娘锻炼，有了灵性，能变大变小，会自来自去。这天，一个和尚与一个道士来到青埂峰下，见这块石头洁净晶莹，只有折扇的扇坠般大小。和尚把他托在手上，说：“在你身上刻上几个字，让人们见了就知道你是个宝贝，把你带到繁荣昌盛的国家、读书识礼的豪门望族、花柳繁华富贵温柔的地方走一趟。”石头高兴万分，问：“不知刻什么字？带到哪儿？”和尚笑着说：“你先别问。将来自然明白。”说完，他把石头放在袖中，与道士飘然离去。又不知过了多少万年，有个空空道人路过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见到一块巨石，上面刻着许多字，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原来石上刻的是他被茫茫大士携入红尘，投胎人世间的一番经历。上面什么事情都有，只是没有朝代年月，后面还有一首诗：\n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n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n空空道人就把石中文字抄下来，定名为《石头记》。他因受了石上故事的影响，就改名为情僧，把《石头记》改为《情僧录》。山东的孔梅溪题为《*》。后来，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编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又题名为《金陵十二钗》，并题一首绝句：\n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n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n那块石头上记录的文字是这样的：\n苏州城的阊门，是人间最繁华风流的地方。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上有条仁清巷，巷里有座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官人，姓甄名费字士隐，娶妻封氏，性情贤淑。家中虽不是多富，在这一带也是第一家。他生性恬淡，不求功名，每天观花种竹、饮酒作诗，倒也神仙般快乐。美中不足的是，老夫妻年近半百，没有儿子，只一个女儿，名叫英莲，年方三岁。\n盛夏的一天，士隐在书房读书读累了，伏到几案上，矇矇眬眬地来到一个地方，就见来了一个和尚、一个道人。道人问：“你要把这蠢物带到哪里?”和尚说：“如今有一段风流公案还没了结，这些风流冤家还没投胎。趁此机会，把这石头夹带在里面，让他去经历一番。”道人问：“这些风流冤家不知起于何处?落于何方?”和尚说：“这块石头因女娲娘娘没用他，到各处游玩。这天他来到警幻仙子处，警幻仙子就命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见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有绛珠仙草一株，非常可爱，就每天用甘露浇灌，使仙草脱了草木之胎，修成女儿体。仙草为报石头的浇灌之恩，在五脏中结成缠绵不尽的情意，常说：‘我若下世为人，要用一生的眼泪来报答他。’就因为这事，勾引出许多风流冤家都要下凡。我们可把这石头带到警幻仙子那里，给他挂了号，同这些情鬼下凡，了结此案。”道士说：“果然好笑，我还从未听说还泪报恩的事。你我何不趁此机会也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n甄士隐听到这种稀罕事，忙上前施礼，想打听明白。二仙却笑着说：“这是天机，不可泄露。”士隐一再追问，“蠢物”是什么。和尚递过一块晶莹的美玉，他接过一看，正面刻着“通灵宝玉”四个字，背面还刻着几行小字，正想细看，和尚说：“已到幻境。”就把玉夺回，与道人进入一个石牌坊。牌坊上刻“太虚幻境”，两旁是一副对联：\n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n甄士隐想跟进去，刚一抬脚，忽听山崩地裂般一声响，忽然惊醒，原来是梦，梦中的事已忘了一半。他见乳母抱着英莲走来，伸手接过来，抱到门口看热闹。突然，街上过来一个和尚、一个道士，蓬着头，赤着脚，疯疯癫癫地说笑着走过来。和尚见他抱着女儿，就大哭起来，说：“施主，你抱着这个有命无运的东西干什么?”道士说：“舍给我吧。”士隐不耐烦，转身进门，和尚大笑着念了四句诗：\n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n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n士隐心中一动，正想问他们来历，二人已不见了踪影。这时，葫芦庙里寄住的一个穷儒走过来。他姓贾名化，字时飞，别号雨村，湖州人士，出身诗书官宦人家。到他父亲时，家中已经衰败，只剩孤身一人，往京城求取功名，滞留苏州，寄住庙中，靠卖字为生。他施礼笑问：“老先生莫非见了什么新闻?”士隐说：“不是。刚才小女啼哭，抱她出来玩耍。贾兄来得正好，请到小斋中闲聊，消磨时光。”说着，让家人送女儿进去，与贾雨村来到书房，刚喝口茶，没谈几句话，家人来报：“严老爷来访。”士隐向雨村道了歉，忙去前厅。\n雨村独自无聊，信手翻看了几页书，打听到士隐留客人吃饭，就向小童打个招呼，从后门走了。\n转眼到了中秋节，雨村想到客居他乡，不能施展平生抱负，仰天长叹，高声吟出一联：\n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n士隐在书房备了一席酒，来请雨村，恰巧听到，笑着说：“雨村兄的抱负不凡!”雨村忙说：“不敢!不过偶吟前人诗句，承蒙过奖。”士隐说：“今夜是团圆节，尊兄寄宿庙中，难免寂寞，请兄到敝斋小酌。”雨村也不推辞，与士隐同到甄家书房。二人落座，先是细斟慢饮，渐渐谈至兴浓，就换上大杯喝起来。雨村乘着酒兴，说出远大抱负，哀叹只因无钱，不能进京求功名。士隐当即命小童封五十两银子，取两套棉衣，资助他进京赴试。雨村谢了，二人直饮到三更方散。士隐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想起该给雨村写封书信，到京城也好投个官宦人家权且安身，便让小童去请雨村。小童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五更已进京去了，留下话让和尚转达对甄爷的敬意。”士隐也就作罢。\n光阴迅速，转眼又是元宵节。晚上，士隐让家人霍启抱英莲去看花灯。霍启要解小便，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回来时不见了小姐，急得寻了半夜，不见影踪，吓得逃往外乡。士隐夫妇忙差人四下寻找，没有一点儿音讯。老夫妻几乎哭死，相继患病，卧床不起。三月十五日，葫芦庙的和尚炸祭神的供品，不小心泼了油锅，引起大火，把一条街烧得火焰山一般。甄家首当其冲，烧成一堆碎砖烂瓦，万幸老夫妇和家人都逃得性命，士隐夫妇就住到乡下田庄上。偏偏这年闹灾荒，盗贼蜂起，田庄也难安身，士隐只得把田地变卖了，带上两个丫鬟，投奔岳父家去。\n\n他岳父名叫封肃。士隐把银子交给他，托他代买些房产土地。这老儿竟从中克扣许多，只给女婿些薄地破屋。士隐是读书人，不懂庄稼生理，过不上一二年，越来越穷。封肃就人前人后说他好吃懒做，不会过日子。士隐贫病交加，渐渐不想活了。这天，他拄着拐杖到街上散心，忽见一个跛道人，脚蹬烂草鞋，身穿破道袍，如疯如狂地唱着：\n\n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n\n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n\n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n\n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n\n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n\n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n\n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n\n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n\n士隐迎上去问：“你说些什么，只听见‘好了，好了’?”道人笑着说：“你能听到‘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世上万般事，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要不了，就不好；想要好，就是了。我这歌儿就叫《好了歌》。”士隐已大彻大悟，说：“我把你这《好了歌》注解出来怎样?”道人笑着说：“你就解解看。”士隐说：\n\n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挥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n\n道人拍掌大笑，说：“解得贴切!”士隐说声“走吧”，也不回家，与道人飘然而去。众街坊把这事当成新闻传说。封氏得知，哭得死去活来，让她父亲派人寻找，却没有音讯。到了这一步，封肃也只好让女儿跟他度日。\n\n这天，甄家的丫鬟在门前买线，只见新任的县官路过。她抬头看去，大轿内的太爷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就转身进门，也没放在心上。待到晚上睡下，忽听一片打门声响，许多人乱嚷：“本县太爷的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吃了一惊，忙开门出来，赔笑问有什么事。那些人只说：“快请甄爷来!”封肃说：“小人姓封，只是小婿姓甄，已出家一二年了。”公差说：“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既是你女婿，你去跟太爷说。”封肃跟公差去了，直到二更才回来，说：“原来新任太爷姓贾名化，跟女婿是旧交。他从门前路过，见娇杏丫头买线，以为女婿也在这里，所以派人来传。我把缘故说明，那太爷叹息一阵，要派人去找英莲，临走还送我二两银子。”\n\n次日一早，雨村派人送来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送封肃一封书信，托他向甄家娘子讨娇杏当二房。封肃正想讨好太爷，乐得眉开眼笑，一力撺掇女儿，当夜就用一乘小轿把娇杏送到县衙门。雨村欢喜万分，封了百两银子赏给封肃，又送甄家娘子许多礼物，让她自己过日子。\n\n原来，那年雨村得士隐赠银相助，次日就赶往京城，三篇文章，十分得意，中了进士，当了县太爷。他虽有才干，但依仗才能，怠慢上司，不久被参了一本，革去职务。他把家眷与积蓄送回故乡安顿好，就独自出来，游览天下名胜。这天他来到扬州，病倒在客店里，病愈后断了盘缠。幸遇两个旧友，把他荐给盐政林如海，当了林家小姐的老师。\n\n林如海名叫林海，字如海，本是前科的探花，苏州人氏。他祖上也曾为侯，世袭到他父亲，他便由科举出身。他年已四十，仅正妻贾氏生有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俩爱如掌上明珠，所以尽管是女儿，也当成儿子养，请来先生教她读书。黛玉年幼，身体又弱，功课不限多少，所以雨村教起来格外省力。过了一年多，贾氏夫人忽然患病身亡。黛玉侍奉母亲，守礼尽孝，大病一场。雨村无事，每当天气晴朗，就到外面游玩。这天他来到郊外，见一山环水绕处，有座破落的庙宇，匾额上题“智通寺”，门两旁的对联为：\n\n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n\n雨村暗想，从这对联上看，庙里的和尚也曾在官场中栽过筋斗。他来到一家村酒店，想喝上几杯，却有一位酒客站起来，大笑着迎他进来。他认出那人是京城里古董行的贸易冷子兴，在京城时二人非常投机。雨村与他见了礼，要上酒菜，互相说了些客气话，才问：“近来京中有什么新闻?”子兴说：“倒是老先生贵同宗家出了件小小的稀罕事。”雨村说：“弟族中无人在京。”子兴说：“荣国府不也姓贾?”“原来是他家。若考证起来，我和荣国府还是一支。但他那么荣耀，我们不便去认亲，倒越来越疏远了。”\n\n子兴叹道：“当年宁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是老大，生了四个儿子。宁公死后，长子贾代化继承了官爵，他也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敷，八九岁上死了，次子贾敬继承了官爵。贾敬一心想成仙，幸亏早年生有一子名贾珍，把官爵让贾珍袭了，只是跟道士们鬼混。贾珍也生有一子，名叫贾蓉，今年才十六岁。因为敬老爷什么事都不管，这贾珍父子只知玩乐，把宁国府闹得翻了过来。那奇事出在荣府里。荣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爵，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爷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名贾赦，次名贾政。代善早已去世，老太君还健在。贾赦承袭了官爵，也不管家事。贾政自幼酷爱读书，为人端方正直。皇上因体谅先臣，额外赐政老爷工部主事之职，如今升了员外郎。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叫贾珠，十四岁考上秀才，不到二十岁娶了妻，生了一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位小姐，就生在大年初一。不料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生下来，嘴里就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刻了许多字，你说奇不奇?”\n\n雨村笑着说：“果然奇异。只怕他来历不小。”子兴冷笑着说：“大家都这样说，因此他祖母爱如珍宝。他周岁时，政老爷让他抓周儿，试他将来的志向，谁知他什么都不抓，只抓脂粉钗环玩弄。政老爷说他将来是酒色之徒，便不喜爱他，唯独老太君把他当成命根子。如今他已七八岁，虽然非常淘气，但聪明异常，一百个不抵他一个。他说出话来也奇怪：‘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说他将来不是个色鬼吗?”雨村正色说：“不对!只因你们不知他的来历，就是政老前辈也错看了他，不是高人是很难看透的。”\n\n子兴见他如此郑重，请教缘故。雨村说：“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者外，其余的都没有多大差别。大仁者是应运而生，大恶者是应劫而生。”接着，他列举了各种仁德的明君、残暴的昏君、治世的良臣、乱世的奸雄，甚至那些诗词的魁首、书画的翘楚，都是聪明灵秀在万人之上，乖僻邪谬在万人之下，只看他出生在什么样的门第、受到什么样的教育。子兴问：“照你这种说法，也是成者王侯败者贼了?”雨村说：“正是这个意思。”他又列举了一些事例，来说明这个问题。子兴说：“贾府中四个姑娘也不错。政老爷长女名元春，因她贤孝，才德兼备，选入皇宫做女史去了；二小姐是赦老爷姨娘所生，名叫迎春；三小姐是政老爷庶出，名探春；四小姐是宁府珍爷的妹妹，名惜春。因史老太君极爱孙女，都跟着祖母，一处读书。”雨村说：“贾府的小姐，取名怎么俗套?”子兴说：“因为大小姐是大年初一生的，叫个‘元春’，其余的都跟着叫个‘春’。上一辈的排行也是跟着弟兄走的。就如贵东家林公的夫人，名叫贾敏，与赦、政都是‘文’字旁。”\n\n雨村问：“政公有个衔玉之子，赦公就没一个?”子兴说：“政公有了玉儿，他的妾又生了一个，还没听说是好是歹。赦公也有二子，次子名叫贾琏，今已二十多岁，娶的是政公王夫人的娘家侄女为妻，亲上加亲。这位琏爷捐了个副知府，也不喜读书，为人爱耍心眼儿，言谈也说得过去。他自娶了妻，这位夫人却没有不称赞的，模样儿极标致，言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竟是一万个男人也抵不上她一个。”雨村笑着说：“我说得不错吧?我方才说的这几个人，只怕都是那正邪两赋来的。”雨村看了天色，说：“天不早了，别关了城门进不去。”二人起身，算还酒钱，忽听有人说：“雨村兄恭喜了!”雨村回头一看，原来是当时一案革职的同僚张如至。他是本地人，打听到上司准备起用旧人，便四下里寻找门路，今日遇见雨村，所以道个喜。冷子兴听了，就让雨村求林如海，让林如海给贾政写封书信，就可保雨村官复原职。雨村回到林府书馆，找到朝廷的邸报看真切了，次日，找林如海面谈。林如海说：“凑巧了，因我妻子去世，我岳母念及小女无人照顾，派了仆妇船只接她，我正要让小女进京。老兄训育小女之恩，还没报答，遇上这个机会，正好报答老兄。我想好了，只要修书一封，托内兄周全，不用老兄花一分一厘。”雨村打恭称谢，问：“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不敢求见。”如海说：“说起我的亲戚，跟老兄是一家，本是荣国公之后。大内兄名赦，字恩侯，现为一等将军。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不是轻薄纨袴之流，所以我才敢致书烦托，以不污老兄的清操。”雨村再次拜谢了。如海又说：“我已选定于下月初二送小女进京，老兄可一路同去。”\n\n黛玉原不忍心离开父亲，但她外祖母一心要她去，如海也说：“为父年已半百，你身体多病，年纪又小，上无母亲教养，下无姊妹扶持，你去外祖母家，也使我少了后顾之忧。”黛玉洒泪拜别了父亲，随了几个仆妇登舟离去。雨村另乘一只船，带两个小童，跟随前往。到了京城，雨村备了“宗侄”的名帖，到荣府投了。贾政已见到妹夫的书信，忙请入相见。他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谈不俗，何况是妹夫推荐，因此极力相助。不上两个月，就为雨村复了职，选派金陵应天府。雨村辞了贾政，自去上任。\n那天黛玉下船登岸，早有荣府派的轿子车辆等在码头上。她早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家与别人家不同，便告诫自己，步步留神，时时在意，免得因言谈举止惹人耻笑。她上了轿，进了城，见街道繁华，人烟稠密。行了半日，看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坐着十来个衣冠华丽的家人。正门上有一匾额，上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正门没有开，只有两个角门让人出入。往西走不远，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轿子进了角门，走了一箭之地，落了轿，换上四个衣帽整齐、十七八岁的小厮来抬，众婆子下车跟随。到一座垂花门前落轿，众小厮退下去，婆子们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她进了垂花门，见两旁是游廊，正中是穿堂，转过一架紫檀木架子的大理石屏风，穿过三间厅房，后面才是正房大院。上房五间，雕梁画栋，两旁是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种鸟雀笼子。台阶上坐的几个丫头忙站起来，笑着迎上来，三四个人争着打帘子，通报：“林姑娘来了!”\n黛玉进了屋，见两个人扶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君迎来，知道是外祖母，就要下拜，却被外祖母一把搂住，“心肝儿肉”地叫着大哭起来。黛玉也哭个不住。众人流着泪，劝住了，黛玉才施礼下拜。贾母一一指给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已故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黛玉一一拜见了。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天有远客，不必上学了。”不一时，三个奶妈与五六个丫鬟拥着三位姑娘来了。三人珠围翠绕，都是一样装束。黛玉起身见礼，一一相认。贾母伤感地说：“我的女孩儿，最疼的就是你母亲。她又比我先去了，不能见一面，让我怎不伤心?”拉着黛玉的手又哭起来。众人好容易才劝住。\n\n众人见黛玉年龄虽小，却举止言谈不俗，身体似乎弱不胜衣，却别有一种风liu，知她有中气不足之症，问她：“常吃什么药?怎么治不好?”黛玉说：“我从会吃饭时就吃药，经过多少名医也不见效。我三岁时，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要化我出家，说是：‘舍不得她，这病一辈子也不能好。想要她好，除非从此听不到哭声，除父母外，所有外祖母家的亲戚一概不见，才能平安过此一生。’我父母见他疯疯癫癫，也没答应。如今还吃人参养荣丸。”贾母说：“我正配丸药，叫他们多配一些。”正说着，只听后院中笑声朗朗，有人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暗想，这里人人敛气屏声，是谁如此放诞无礼?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位恍若天仙般的盛装丽人走进来。贾母笑着说：“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辣货，就是南京说的‘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了。”众姊妹告诉黛玉：“这是琏嫂子。”黛玉想起母亲说过，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娶的是二舅母王氏的娘家侄女，自幼男孩儿般教养，名叫王熙凤，忙笑着见了礼，称呼“嫂子”。\n\n熙凤拉着黛玉的手，仔细打量了一阵，送到贾母身边坐下，笑着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天才算见了!看她那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挂在心上。只可怜我妹妹这么命苦，怎么姑妈偏偏去世了!”边说边用手帕擦泪。贾母笑着说：“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快别再说这些话。”熙凤一面自责“该打”，一面一连声地问黛玉：几岁了?读的什么书?吃的什么药?又叮嘱黛玉不要想家，想吃什么、玩什么，丫头婆子们伺候不周，都告诉她。接着，她又吩咐婆子们搬行李、收拾房屋，让跟黛玉来的人先去歇着。说着话，已摆上茶果，熙凤亲手为黛玉捧茶捧果，又说：“我知道妹妹要来，预备下两匹缎子给妹妹做衣裳，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n\n撤了茶果，贾母命两个老嬷嬷领黛玉去拜见舅舅。大舅母邢氏忙起身说：“我带外甥女过去，方便些。”垂花门外已备下一辆翠幄青绸小车，邢夫人携黛玉坐上，由小厮们拉到宽绰地方，套上骡子，拉出西角门往东，过了正门，进入一座黑油大门，到仪门前停下车。邢夫人携黛玉下车进门，黛玉看出这是一府隔成的两院。进了三层仪门，见房屋都小巧别致，不像那边轩峻壮丽，院中到处是树木山石。进入正房，许多盛装的丫鬟迎接了，邢夫人让黛玉坐下，派人去书房请贾赦。不一会儿那人回报：“老爷说：‘连日身体不好，见了姑娘都伤心，暂时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同家里一样。有什么委屈，只管说，不要客气。’”黛玉坐了一会儿，就要告辞，邢夫人留她吃了饭去，她说：“舅母留饭，原不应告辞，只是还得拜见二舅母，去迟了怕不恭敬，改日再领，请舅母原谅。”邢夫人就命人用原来的车送黛玉过去。\n\n黛玉回到荣府，由嬷嬷们陪着向东转弯，走过一座东西弄堂，仪门内有个大院落，里面房屋气势恢弘。顺着大甬路，进入堂屋，迎门挂着一块赤金九龙青底大匾，匾上写着“荣禧堂”三个斗大的字，后面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还有皇上的“万几宸翰”印宝。室中陈设着几件名贵古董，再看有一副对联，是乌木做的联牌，上面镶着錾银字：\n\n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n\n王夫人平时起居不在正屋，在东边的三间耳房里。黛玉随嬷嬷们进去，见里面陈设富丽奢华。黛玉看看座位的次序，在东边椅子上坐下，本房的丫鬟奉上茶来。她边吃茶边打量丫鬟的衣饰、举止，果然与别家不同。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走来说：“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黛玉又跟着嬷嬷们来到东廊的三间小正房内，里面摆设俭朴一些。王夫人让她炕上坐。她想那是二舅的位子，就到椅子上坐了。王夫人再三相让，她才挨着王夫人坐了。王夫人说：“你舅舅今天斋戒去了，改日再见吧。你的三个姊妹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偶尔开个玩笑，都会尽让着你。我不放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天到庙里还愿去，等晚上回来你就知道了。以后你不要理睬他，你的姊妹们都不敢沾惹他。”\n\n黛玉一一答应着。一个丫鬟来说：“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携着黛玉出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角门，走过一条夹道，后面有一处小房，王夫人指着说：“这是你凤姐姐住的屋子，少什么东西只管来找她。”二人穿过一个东西弄堂，到了贾母的后院，进入后房门，有许多人在伺候，见王夫人来了，忙设桌椅。贾珠的遗孀李纨捧饭，熙凤安排筷子，王夫人捧羹汤。贾母在正面榻上独坐，两旁有四张空椅，熙凤拉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黛玉推让，贾母说：“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该坐在这里。”黛玉告了坐，方坐下来。贾母命王夫人也坐了，迎春三姊妹方坐下。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立于案边让客布菜，外间虽有许多媳妇丫鬟侍候，却连一声咳嗽也没有。饭罢，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又有人捧过漱口盂来，黛玉漱了口，洗了手。贾母让王夫人、李纨、熙凤离去，与黛玉说话。\n\n正说着，只听外面脚步声响，丫鬟来回：“宝玉来了。”黛玉正想着宝玉是个什么样皮赖人物，宝玉已走进来，却是一个长相俊美、衣饰华丽的公子，项上挂着金璎珞，还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她略一打量，就大吃一惊，暗想，好奇怪，这么面熟，倒好像在哪里见过。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转身出去，再进来时已换了家常衣裳。贾母笑着责备：“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过来作揖，与黛玉相见后归座，笑着说：“我曾见过这个妹妹。”贾母笑骂：“胡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宝玉说：“虽然没见过，但是总觉得面熟，倒像是旧相识，恍然如同久别重逢一般。”贾母说：“好，好!这样更亲了。”\n\n宝玉挨着黛玉坐下，问她读过什么书，名叫什么，黛玉回答了。宝玉又问：“妹妹表字怎称呼?”黛玉说：“没有字。”宝玉笑着说：“我送妹妹一字，不如叫‘颦颦’极妙。”探春问：“有什么典故?”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且这妹妹如同皱着眉头，用这二字岂不甚美?”探春说：“只怕又是杜撰。”宝玉说：“除了〈四书〉，什么都是杜撰，只我杜撰?”又问黛玉：“有玉没有?”黛玉说：“那玉是稀罕物，怎能人人都有?”宝玉顿时发起狂，摘下那玉，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稀罕物!还说它灵呢，我也不要这玩意儿了!”众人吓得一拥去拾玉。贾母急忙搂住他，说：“你生气打人骂人容易，怎么摔那命根子?”宝玉哭着说：“家里姐妹们都没有，只我有。如今这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它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劝他：“这妹妹原来也有玉，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就把她的玉带了去。你妹妹尽了孝心，就说没玉。还不快带上，别让你娘知道了。”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玉，给宝玉带上。\n\n贾母要让宝玉跟她住，把宝玉的碧纱橱让给黛玉住。宝玉不答应，情愿住在橱外，也不来打扰老太君。贾母略一想，也就罢了，每人派一个奶娘、一个丫鬟照管，其余的住到外间。王熙凤已派人送来花帐与被褥等用品。黛玉只带来奶娘王嬷嬷和十岁的小丫头雪雁。贾母见王嬷嬷太老，雪雁太小，就把自己的一个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如同迎春等姊妹，每人除自幼的奶娘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两个贴身丫头，再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唤的小丫头。王嬷嬷与鹦哥就陪伴黛玉歇在碧纱橱内，李嬷嬷与大丫头袭人陪宝玉歇在橱外的大床上。\n\n袭人原是贾母的丫头，名唤珍珠，贾母知她心地纯正善良，就派她服侍宝贝孙子。宝玉知她本姓花，见古人诗句有“花气袭人”之句，就禀明贾母，给她改名袭人。待宝玉与李嬷嬷睡熟，她见黛玉、鹦哥还没安歇，就卸了妆，走进去，笑着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鹦哥说：“因为公子摔了玉，她自己抹泪呢，我好容易才劝下了。”袭人说：“姑娘千万不可这样，将来只怕比这更怪的笑话还有呢!要为这事伤心，只怕伤感不了呢。”黛玉说：“我记住了。”\n\n次日一早，黛玉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到王夫人处，正碰上王夫人与熙凤拆看金陵来的书信。黛玉虽不明原因，探春等都知是为了金陵薛家姨妈之子，她们的表兄薛蟠打死人命的事，现在正由应天府审理。母舅王子腾得了信，想把她娘儿接进京来。黛玉等不便插嘴，就来到寡嫂李纨的房中。\n\n贾珠虽夭亡，幸遗一子，取名贾兰，年方五岁，已开始读书。李纨也是金陵名门之女，父亲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是当时最高级的学官，给她取名李纨，字宫裁。李纨虽年轻丧偶，因从小受到严格的家庭教育，一颗心已如同槁木死灰，除了侍奉老人、抚养儿子，再就是陪小姑们做些针线、读些书而已。\n\n贾雨村一到应天府上任，就接到一件人命官司。他就传来原告审问，原告说：“被殴致死的是小人的主人。那天买一个丫头，主人原说第三天是好日子再接来，谁知那丫头是拐子拐来的，他又把人卖给薛家。我们知道此事，去找卖主，那薛家却是金陵一霸，众豪奴竟把我主人打死了。凶身主仆潜逃在外，家中只有几个与案子无关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官府也不敢做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扶善除恶。”雨村大怒，就要发签命公人去捉拿凶犯家属。公案旁立的一个仆役连连向他使眼色。他心中狐疑，就退了堂，只留下那仆役一人。仆役请了安，笑着问：“老爷不认识我了?”雨村说：“看着面熟，却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