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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寒文
date: '2019-04-24'
slug: ch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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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列弛的一篇《[几个不相关的故事](https://www.liechi.org/cn/2019/04/stories-related/)》在我的浏览器里已经放了十来天，我来回看了几遍，不知该如何评论，因为故事都太悲惨。

我对鲁迅文章的主要印象是用语尖锐，可能是杂文看得多一些的缘故；这篇《颓败线的颤动》我以前从未看过，也可能是是看过但没留心，总之这次读了一遍之后感觉耳目一新，没想到文章还可以用诗一般的语言写出来。

至于老舍，前年读了他的一本文集，其中第一篇《微神》让我深为其文字功夫折服，尤其是形容和比喻辞藻之丰沛、华丽、柔美。在那之前，我已经好些年没有在看书的时候特别被白话文中的文字本身所吸引（通常是被故事和逻辑牵着走了）。最后一句的比喻诉尽无限遗憾：

> 心中茫然，只想起那双小绿拖鞋，像两片树叶在永生的树上做着春梦。

尽管列弛说这是些不相关的故事，但我觉得还是有些相关之处的。这些悲剧的现实起因都是穷困。列弛文中有个词用得极好，就是“清寒”。这也让我最终开写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很长时间的一个话题。

去年有一晚我在看《人间词话》时，在同一页上看见两首诗词都用了一个“寒”字。当时是王国维在评价他第二喜欢的五代时期词人冯延巳：

> 《醉花间》冯延巳
> 
>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王国维认为冯延巳的意境高于韦应物和孟浩然：

> 《寺居独夜寄崔主簿》韦应物
> 
> 幽人寄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更深，流萤渡高阁。  
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这两首诗词我都比较喜欢，先不论所谓的境界高下。一首作寒草，一首作寒雨。当时我给这两个寒字分别作了标记，心想从今往后的诗人文人有多少还能真的体会到寒冷呢？

去年[我曾提到](/cn/2018/07/fluent-essay/)《梅圣俞诗集序》里说诗人多穷而少达，在困厄之境才能产出高质量的文字；那么现如今物质条件好了，我们还剩哪些渠道获取文字的力量？我自从 2002 年到北京上大学之后基本上就忘了什么叫挨冻，主要是因为北方冬天有暖气。在那之前，我觉得冬天还是有点难以忍受的。上高中时我有些偏执，深秋初冬的时候还坚持只穿一件单衣，其实冻得跟狗似的；为了早上起来节省一分钟叠被子的时间，我晚上睡觉连被子都不打开，披着外套，把脚插在叠好的被子里，早上醒了爬起来洗把脸就可以走了。这种大冷天穿单衣的习惯我后来带到了大学，结果当时系里[两位老太](/cn/2007/11/type-iii-error/)总关切我是不是没衣服穿。

总之，我现在对饥寒的感觉还有些记忆，所以列弛列举的这些故事还很能打动我。我琢磨着等下一代娃长大了，我们恐怕无法向他们解释饥寒交迫是什么意思了，而且他们可能会问为什么挨饿的人不喝肉粥。往后的娃也许会偶尔受一次冻、挨一顿饿，但这种饥寒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持续几年甚至是哪怕几个月。

其实这在我的博客中也不是个新鲜话题了。熟悉我博客的客官恐怕耳朵已经听起茧：我要说的无非就是物质生活过度安逸、任何物理和生理的不快都被消除，可能会导致精神生活的贫瘠，这个贫瘠的体现之一就是文字的乏力。身处温室，恐怕难以想象到外面的草会是寒的。乔帮主说的保持饥饿是否有物理意义上的饥饿之意？如果让富兰克林来回答，答案估计是有，因为富兰克林就认为饥饿感能让他头脑更清醒（尽管我对此有所怀疑）。

因为注意到那两处寒，我读完这本小册子之后索性在我的笔记中搜了一下其它包含寒字的诗词，罗列如下。

秦观《踏莎行》：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元好问（我又强迫症似的注意到叠字“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

> 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  
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  
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  
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李璟《浣溪沙》：

>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李煜《乌夜啼》：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浪淘沙》：

>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纳兰性德《蝶恋花》：

> 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贾岛：

>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苏轼《卜算子》：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左思：

>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这些诗词大约占了我笔记的五分之一。我只是拣了个“寒”字，没有考虑“冷”等近义词。如果少了这些寒境，不知这些诗词的创作是否会打折扣。

当然，我不是主张大家为了欣赏或创作诗词都要关掉暖气、减少饭量，只是表达一个忧虑而已：温饱问题解决之后的生活可能真特么令人倦怠，人的脑子要是不用操心吃饭穿衣问题，就会操心其它芝麻琐事。我们就如此这般难逃[文明的缺憾](/cn/2018/11/civilization-and-its-discontents/)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