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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2018 年：迷茫与倒退
date: '2019-01-02'
slug: confusion-seclu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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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年一度意气风发立牌坊的时节。诗云：牌坊时节语纷纷，来年路上欲断魂。我以为我每年都会写个年终总结什么的，但往前一翻，发现多数年份都并没有写；不知道为什么我形成了这样一个错觉，可能是看别人的牌坊看多了吧。

如果用两个词总结我在过去一年的心境，那就是本文的标题：迷茫、倒退。书和网上杂乱文章翻得越多，心越迷茫，因为发现这盘根错节的世界的复杂度越来越超出我的理解能力；好些事情如果我真要寻根究底的话，都会觉得异常烧脑，而且就算烧脑也寻不到根、究不到底。另一方面，我又感觉这世界嘈杂得越来越让我充满疑虑，我仿佛看着呼啸汹涌的人潮一天天拍打在不同的崖壁礁石上，而我则更想倒退、远离尘嚣。

焦虑，焦个屁的虑。养生，养个六的生。世上看不见的手越来越多，在暗地里引发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我们的衣食住行、见闻思想、生老病死全被控制得死死的，而且更可怕的是我们就算被控制了也难以察觉、就算察觉了也不想反抗、就算想反抗也没有力量。一个[偶像天团](https://www.douban.com/note/698368306/)，一家[保健公司](https://mp.weixin.qq.com/s/J5XA3K5PcOEsgs6czE0nlg)，一场[跨年演讲](https://mp.weixin.qq.com/s/dxGfeWlI9glFgRGjfceZVQ)，都可以轻松煽动亿万人。粉丝追捧的所谓偶像，也许会因为其欲望门限大大提高而寻求更空虚的刺激，比如吸毒，反正风声一过就没事了，过两年回来一样红，管它缉毒警察[会以怎样的方式牺牲](https://en.wikipedia.org/wiki/Kiki_Camarena)；众生所拜的人神与佛，又有谁知道他金光闪闪的行头里到底是不是个恶魔，以及有多少信众遭过毒手却无法发声；而你所听的三小时跨年鸡汤演讲，谁知道台上那个胖子到底是在乎你拥有了新的知识和法力对付新的一年，还是在乎那大得足以发动无限月读的投影屏幕右下角的东风日产天籁独家冠名。

文明的缺憾是什么？我越来越感觉到，这缺憾就是人越来越会利用人性的弱点。如何对抗这种缺憾？按照我朋友圈（此处非指微信朋友圈）里的年度最强思想人物[于淼大人的说法](https://yufree.cn/cn/2018/12/01/anxiety/)，就是三部曲：

1. 你的弱点是什么？

1. 你能否消除这个弱点？

1. 能消除最好，消除不了就不要想了。

贪财好色、好逸恶劳，想清楚并承认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而且想清楚、承认、交卷之后就不要轻易改答案了。况且就算是人性的弱点，通常也有转化为优点的潜力。若我们只是单纯接受别人灌输给我们的焦虑和羞耻感，我们就失去了这个转化的机会，甚至连这种想转化的念头都不会动一下。

过去两年深刻影响我的思想的书有四本：《[娱乐至死](/cn/2018/04/amusing-ourselves-to-death/)》让我开始警惕媒介，所以我只要看到演讲者用[巨幅图片](/cn/2017/07/superintelligence/)（尤其是人像）作为幻灯片背景、上面印一句名言金句，就不会想再去了解那演讲。凡是这样的姿势一出，我就知道他要开始封印观众了。我甚至开始警惕一切多媒体手段，因为我担心里面的[意识形态镜像复制](https://www.douban.com/note/701607997/)；同样，我也逐渐开始疏远社交媒体（主要是推特），新的一年我打算将我的推特登录频率降为每周一次。《[穷查理宝典](/cn/2018/08/poor-charlies-almanack/)》赐予我角度，尤其是“反面角度”，这一个词差不多可以概括这一整本书。《人类简史》非常颠覆三观，让人有梦醒之感，但谁知是不是像盗梦空间一样从一个梦醒入了另一个梦呢。《原则》对我来说是一本个人成长帮助手册，里面关于管理的部分对我有启示但暂时没什么用武之地，因为我向来是单干的人，不太与人打交道；关于个人成长，这本书我可以概括为两个词：透明化和直面痛苦。后两本书的读书笔记我还没空整理，可能会拖到今年下半年吧。

这四本书的共同点是鼓励独立思考，它们增加了我的迷茫，但也给了我倒退（或者说逆行）的力量。从这四本书的出版年份来看，我读书没遵守 [Lewis 的教诲](https://reasonabletheology.org/cs-lewis-on-reading-old-books/)。他推荐我们多读老书、读原著，甚至为了执行这条原则，每当你读完一本新书（当代或近代书），你可以强迫自己读一本老书。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以后争取多啃老书，这样应该也更容易排除现世的干扰。

最后略谈一下养娃之事：一个时代的迷茫与焦虑之最。J.M.S 大人在读完《[渴望](/cn/2018/12/craving/)》之后很敏锐地察觉到，那其实是一篇关于养娃的序言。我并非想给两个龟儿子人为制造一个条件艰苦的童年（像洛克菲勒故意对子女隐瞒财富一样），但我的主张是不要管它甚鸟起跑线，不要拱手送给他们最好的物质和精神条件。像国画的留白手段一样，他们的人生也应该适当留白。不需要摔倒了就扶、不需要吃得最有营养、不需要吃[有机食品](http://headsalon.org/archives/5846.html)、不需要长得最高最壮、不需要上最好的学校、不需要最聪明、不需要强行学习琴棋书画、不需要持续表扬鼓励、不需要事事顺利。徐行不必驷马，称身不必狐裘。

前两天看了一篇 CFO 夫人的[公众号文章](https://mp.weixin.qq.com/s/tsOdnbp-6r2o_j5gxJsn0Q)。他们去年喜得贵子之后，我看 CFO 的微博差不多都换了个频道，显然他们的宇宙有了一个新中心。CFO 夫人这么强的人，在诗中以母亲的口吻写道：

> 怕你因为我的任性  
影响了发育

这语句柔软得……真是可怜天下妈妈心。

对我这样的狗爹来说，唯有物理意义上的安全问题能让我操心，比如不要喝到毒奶粉或遇上骗子庸医；只要娃能好好活，其它事都不是事（但[就算是好好活](https://www.sohu.com/a/279970593_100053208)对一些娃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了](https://roll.sohu.com/a/674905766_121124795)）。我觉得世上养娃本没有很多事，只是比的人多了，便横生出许多事，也就是传说中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是坚守不比较的原则的，比如听闻别人家的娃会背《将进酒》、甚至开始挑战《长恨歌》了，我内心毫无波澜：俺娃爱背不背。虽然很碰巧《将进酒》也在我的计划中，但我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进度。

<!--去年美帝独立日时放烟花，三岁的老大天性胆小如鼠，格外害怕烟花爆炸声，我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便跟他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的脑洞就是辣么大）；等到几日烟花放完之后，他已经会背《送孟浩然之广陵》了，这也是他学会的第一首诗。到年底学了二十来首，有同学提到其国内朋友的女儿会背《将进酒》了，问我要不要比试，巧的是当时我也正计划着教老大这首，不过看到这种挑战我立马就跪了：咱不比。这不，都过了快一个月了，这小子才不情不愿地背到会须一饮三百杯。这首确实有点难为他，太长了，反正我也从来不催，每天洗澡的几分钟时间里背一句算一句，爱背不背，说不背了就立马不背了。听说那背诗上瘾的小妹妹要挑战《长恨歌》了，我表示内心毫无波澜，反正爹我自己也不会背，与我无关。-->

在看娃长大这两年里，我最常琢磨的一个人生问题是：幸福是什么？或者幸福取决于什么？之所以考虑这种基本问题，是因为娃来到这个世界本是一张白纸，一定程度上他的幸福感还可以人为控制，你可以观察到他在各种条件下的快乐水平（比如限量和不限量吃糖）。随着人的成长，经历了各种颜料渲染，就很难再回答这个问题了，因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我作为一个成人的角度来说，我觉得幸福主要取决于人生经历的跨度：跨度越大，幸福感越坚实。为什么[年轻时的苦难出钱也该买](/cn/2018/12/craving/)？我的理解是，苦难是跨度的底线；越早把底线设置得低一些、为幸福奠基，就越能在后面的人生路上体会到幸福感。这是通向早期幸福之路的一种简单、相对可控的办法。可是做父母的有几个能忍得了自家孩子可怜兮兮的眼神和哭喊？就如同 CFO 夫人所写的：

> 我总是在疑惑  
自己能不能好好养育你  
因为担忧  
想把所有的好都给你  
又想把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达里奥在《原则》中提到《千面英雄》一书，并总结了一幅英雄历程示意图，里面有一个步骤是“深渊”。我觉得这个深渊就是我前面说的跨度的底线。对英雄来说，其跨度往往远大于常人。《千面英雄》总结的是神话故事，但有这种经历和特质的人在现实世界当然也存在。我觉得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褚时健。每当我们觉得自己不够幸福，或自己的娃不够幸福，不妨想想这位老爷子，想想他的人生深渊有多深，以及他从深渊反弹时的年龄。他的第二段人生从七十四岁开始，而且如此高龄开始做的还是需要十年磨一剑的事情。注意，他根本不上网。你说说，你焦个屁的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