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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净土之嚣
date: '2019-07-02'
slug: tidy-no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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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列弛大人有感于汪精卫的才情与下场，说：有些人如果没有被推上高位才是一生之幸。[当时我也说](https://www.liechi.org/cn/2017/04/tears_under_the_moon/#comment-3239887778)我自己正有此想法，有意选择保持安静，不去做振臂高呼的所谓社区领袖，原因有二：一是我不想对用户洗脑；二是我认为手握权力太大，终归会有很大的反作用。想必大家都明白我针对的是什么。是的，就是极乐净土（非彼净土，莫误会）。

两年过去，我觉得我的预言基本上成了现实。净土宗的敌对势力开始猛烈开炮了。导火索来自一篇 R 与 Python 的比较文章，那文章写着写着就变味了，变成了炮轰净土党，而之前潜水的反对党也纷纷冒出来，开始各种抱怨、中伤、诽谤、造谣、诬蔑净土宗。由于我与净土宗的距离很近，我有机会在隐蔽处看到了两派各自的态度。限于话题的敏感性，我不想多说具体的人事。总的来说，净土宗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傲气的，大约是如我两年说的一样，权力会在无意中腐蚀人；就算你不想作恶，你也很可能在间接作恶，而且还自以为带着一身正义。净土宗的大领袖可能是少数几个头脑尚存理智的人，无奈他也收不住场、管不住下面嗷嗷待战的信众了。而反对党呢，在我看来虽然处于绝对的弱势，但反击手段有时候也有点令人作呕，实在太小人了。也可能是被压制久了，他们的头脑已经完全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什么都不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比如[这位大哥](https://twitter.com/winvectorllc/status/1145388135007698945)宣称自己投了一篇文章被敝厂的编辑给拒了，乍一听好像是净土宗在故意打压他，但这跟净土不净土毫无关系，编辑也跳出来[作了澄清](https://twitter.com/topepos/status/1145462243078942720)（哎哟喂，重要的事情为何要在推特垃圾场里说呢）。不是我要卫护敝厂的人，而是我看过前面那位大哥的很多文章和行为，我认为他的话不可信；他非常喜欢扭曲事实，有妄想狂或迫害狂的倾向。有时候净土人士开个毫无恶意的普通玩笑，都能被牵涉、拔高到[宗派战争](https://twitter.com/MattDowle/status/1143255701558448128)。

这些年我们厂招了一大批人来开发净土，越来越闹闹哄哄，而我从入厂至今已六年，仍是单人团队，这也是我刻意的结果。并不是我不想更大的势力，而是我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树大招风的道理，不想走到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一步。现在净土的风似乎就已经停不下来了：粉丝们使劲吹，反对派就使劲怼。影响力大到“头目打个喷嚏，社区就要感冒”的程度。

净土宗主要捧红了两样本来在 R 社区不存在的东西，一是管道，二是 tibble 数据格式。这两样东西我[前年](/cn/2017/07/long-live-the-pipe/)都表达过它们的洗脑效果，也是反对派抨击的主要对象。我在统计之都论坛上也隔三差五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管道（[例一](https://d.cosx.org/d/420580)、[例二](https://d.cosx.org/d/420697)、[最可怕的例三](https://d.cosx.org/d/420476)）。真如列弛举的鲁迅举的例子，看那些管道代码，就仿佛看“‘原来，你认得。’林冲笑着说”这样的主语后置的句子。有人觉得我是炮轰净土，我也三番五次澄清我不是在炮轰，而只是提醒：劲酒虽好，不要贪杯哟。

回到本文标题，我的重点在于这里面的喧嚣，这也是我眼中净土宗的最大问题。东西是好，但[叫卖的声音太大啦](https://twitter.com/MichaelDorman84/status/1146680713862897664)。嚣的后果是，非净土宗的声音听起来太微弱，间接受到了打压；有时候甚至是直接受到了打压，比如一些人总为基础 R 包和语法鸣不平，就是因为净土宗的宣传里面给人一种基础 R 非常混乱的印象。乱不乱呢？是很乱，谁叫 R 核心开发团队没有一个所有人都信服的主心骨呢。然而基础 R 应该也不至于乱到一团糟、没法用的地步。嚣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嚣张、狂妄。因为我是近距离观察者，所以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几个头目开发者都是很谦虚的人，毫不狂妄，但事实是一回事，外界感受又是另一回事。一群人一起嚷嚷，嚷着嚷着就容易出乱子。已故的美国单口相声表演艺术家 George Carlin 曾经说过这么一段话：

> People are wonderful. I love individuals. I hate groups of people. I hate a group of people with a 'common purpose'. 'Cause pretty soon they have little hats. And armbands. And fight songs. And a list of people they're going to visit at 3am. So, I dislike and despise groups of people but I love individuals. Every person you look at; you can see the universe in their eyes, if you're really looking.

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它描述了当下敝厂领导的净土宗。我们有了 T 恤、六边形贴纸，还有粉丝[创作漫画](https://twitter.com/CMastication/status/1142832452890759169)。我们有着其他人无可比拟的巨大宣传优势。这样的后果是，就算我们推出的是垃圾产品，也一定有无数粉丝叫好。就像《皇帝的新装》一样，没有人敢站出来说皇帝没穿衣服，因为别人都在叫好，你就算觉得不太对也不敢出声，不然好像显得你很蠢。比如 [TC 兄说](https://d.cosx.org/d/420697/14)他至今没明白“非标准运行代码”（non-standard evaluation）是怎么回事，他敢承认，而我估计绝大多数迷迷瞪瞪的粉丝都不敢公开说。其实我也没太明白 rlang 造出来的一系列新概念在弄啥，但这可能是我也没认真看，因为那些玩意儿跟我没啥关系，我不做数据分析，也用不到。这就要说到净土的第二大问题了：发明的新概念太多（尤其是魔法），变动太快。他们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丝毫没有刹车的迹象。更可怕的是，狂热的粉丝看见净土开发者承认自己的失误之后，会把这些本来该批评、反省的行为解读为“[聆听社区的声音](https://twitter.com/MilesMcBain/status/1144608295061090306)”：你们过去发明了我们搞不懂的魔法，现在推出了一个更易懂的新魔法，谢主隆恩！这让我想起[一句讽刺](http://www.quotationspage.com/quote/27303.html)：

> Advertising is the modern substitute for argument; its function is to make the worse appear the better.
>
> --- George Santayana

在喧嚣中很难有人能静下来反省、批评与自我批评。喧嚣让修正错误这种行为变成了纯粹的恩惠。这不免[让我想起](/cn/2018/12/craving/)《文明及其缺憾》中那种廉价的缩被窝的幸福。推特上总是弥漫着“R 社区是世界上最友好的社区”这种情绪，但这正是我对 R 社区最大的担心。我们的确有很多友好的方面，尤其是对待新手、少数族裔、女性、同性恋等群体，但这个社区现在实在是太缺乏批评的声音，而净土宗的反对派的批评又不靠谱，更像是私人泄愤，而不是健康的批评。要我说，R 社区是过度友好到不太健康的社区。

要发动社区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比较难，尤其是在现在群情高涨的情况下。我觉得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人工冷却：把我们喧嚣的宣传机器停一停，不要再主动摇旗呐喊了，留一点网络空间给用户，让他们有时间和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不然，我们一天到晚在推出新功能并喊话，用户根本静不下心来做客观的判断。基于这个原因，我这几年已经大幅减少宣传我开发的新功能。每个包我基本上都是一声不吭更新上 CRAN。我知道，在意的用户一定能自己读那个 NEWS 文件，不必我亲自出马吼一嗓子；不在意的就不在意吧，我不在意他在不在意，反正我已经辣么厉害了。

相传王维的母亲在房中挂着三个字：净、静、境。层层递进：心净才能心静，心静方可达心境。净土宗若是懂中文该多好，我觉得就这三个字就可以醍醐灌顶（到这儿顺便说一句，我们的娃为何要学中文？不应该是为了与中国长辈交流方便，而是中文里有些微言大义的妙处，要欣赏不到就太可惜了）。

作为一个“若为自由故，嘛都可以抛”的人，我最终意识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善意的阴暗面：善意和恶意一样，都会压制到言论自由。在一个过度善意的环境里，人们只会相互吹捧、说好话，仿佛批评就意味着不善良、会变成人民公敌一样。出于这样的担忧，连我也不敢过多在英文世界里提批评意见。去年年底我写了两篇英文日志，非常含蓄地表达了我对净土[统治力](/en/2018/11/dependency-winner/)和[宣传攻势](/en/2018/12/social-media-marketing/)的意见，但估计没多少人能理解我的含蓄。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这个胆量，只是我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够喧嚣了，我不想再出手让它更吵。与其劝别人住口，不如我先自己住口罢了。我控制不了别人，但寄几还是能控寄寄几的。不必我说，各位客官看了现在这篇日志也请不要帮忙传播到英文社区。

说一段题外话。其实统计之都有类似的问题，大家普遍都太善良、听话。我过去为了追求效率，也有意无意会压制别人的意见。由于我的绝对统治力，通常我都能成功压制。回想起来，我都想不出几次别人反对我的事件；也许是我就是对的，也许是他们不敢或不想发声。我现在只记得若干年前我强烈建议论坛转型到爆栈网的形式，一硕跟我有激烈的争执。再就是有一次璟烁跟我在[一篇文章](https://cosx.org/2017/06/interview-fugee-tsung/)的中英混杂问题上表达过强烈的异议，但也被我镇压了。前年网站改版时，小轩哥有些[样式建议](https://github.com/cosname/cosx.org/pull/624)，也被我无情砍掉了。此外，我都不记得还有谁曾经挑战过我。

也许，所有问题的祸端都来自“净”这个形容词。我现在觉得这是净土宗的重大失误：怎么可以自己用褒义词形容自己呢？去年我就感慨过，[形容词太难用](/en/2018/03/on-adjectives/)，人们容易夸张，到最后根本搞不清一个形容词究竟是什么意思。比如净土宗下面有些包根本跟净数据没什么关系，而有些包本不属于净土宗却被人当做净土包来攻击（只因为是净土宗的领袖参与了开发），所以这仗有时候也是打得糊里糊涂，硝烟弥漫中看不清净土的真面目到底是怎样的。用了“净”这个褒义词来立国号，自然就有人会想，你自称净，那谁是脏乱差呢。我知道净土领袖没这个意思，他在[净土宣言](https://cran.rstudio.com/web/packages/tidyverse/vignettes/manifesto.html)中也专门强调过净土不意味着别的地方都是脏土，但我深表怀疑到底有几人会注意到这句话。据内幕消息，已经有一位 CRAN 总管在邮件中直接把净土称为脏土了，因为净土包更新频繁、变动太快，引起了 CRAN 的极大不满。这位总管的行为有些幼稚，就像小孩一样，打不过就骂，妄图用恶语获得精神胜利。然而我不觉得他是个例，肯定还有人对净土宗的自我标榜感到不满。敌方的不满只是一方面的问题，另一方面是追随者。谁不想站在一面“净”大旗下呢？它的名义吸引力太大了，加上人类无可救药的偶像崇拜习惯，这个阵营很容易无比团结、和谐、友善。名不正则言不顺；言顺是不是名正的结果呢？净土宗总是宣称自己的工具更容易学习，下载量巨大，学生也多，可有多少人纯粹是因为名义和宣传效应加入这个阵营的呢？如果把“净土”换成一个土得掉渣的中性词，比如“数海”，然后让大领袖用假名开发包（以去除偶像效应），那净土宗还能火起来吗？如果这一串 R 包没有成立一个明确的宗派，那它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招风引敌吗？也许“净”字大旗就是双重错误：不该写上净字，也不该扯大旗。

因为愚蠢的人类有“我们的孩子不能白白牺牲”综合征（Our Boys Didn't Die in Vain），所以一旦开始打仗，通常难以收手。结束战争比发动战争难得多。这闹剧会如何收场，我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