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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三舅
date: '2018-04-09'
slug: san-j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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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走了，昨天半夜里走得匆忙而痛苦。去年十一月听说他咯血，进而查出肺癌，不幸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应该活不到过年，让家人直接放弃治疗的希望。这是我的父母辈中首次发现患癌的近亲，而且从发现到离世只有短短五个月时间。当时听到这个检查结果我就很震惊；我在家中从未听闻过这种死亡判决，况且他是三位舅舅中生性最为豁达且风趣的一位，喜欢跟我们小辈开玩笑，因此我从小也最喜欢他。得知消息后我给他打电话时，还没报上名，他一下就听出是我。

过年时，家里的微信群里发了一些合照。我从照片中看到他时，又是一番惊愕：才五十多岁的人，已经迅速苍老成那样……双眼无神，快睁不开的样子。随后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住院治疗的消息。我知道最终的那个消息总会到来，但看到“三舅已去世”的字样还是受到重重一击。

我仍希望他能走得平静一些，然而问过当时的情况之后，这个希望也落空，连遗言都无法留下，不堪想象。呜呼！如若他最后能平静地离开，以他这样嘻嘻哈哈的生平，我大概会向德鲁克回忆他的奶奶一样：哪怕是面对离世，我们回忆中的欢乐也会盖过伤感。

刚发现肺癌时，家里人瞒着没告诉他，但慢慢地他大概意识到情况不妙，自己主动去照了相，好用作最后葬礼上的遗照。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此刻难免回想一些往事。背书的本领，我自从上高中之后就不行了，但记事我通常会记得比较清楚，而且会记很久。几位舅舅住在邻村，从我记事起，我就喜欢去那边玩。尤其到了放暑假，更是玩得不想回自己家。记得有一次我爹见我们兄弟二人玩了好些天还没回家，专门来接我们，我们则躲到三舅屋后，怎么也不肯跟他回去，他只好作罢，让我们继续逍遥。

三舅的房子最早的时候是土屋，就是用土砖盖的房子，土砖里偶尔还能看到稻杆，大约是从水田里挖的泥；土砖盖不严实，而且日晒雨淋会风化，墙上有很多孔洞。这种房子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还能在村里见到少量几栋，后来都绝迹，一律变成砖瓦房。我对那栋土屋的印象有二：一是我小时候睡觉不知为何特别容易掉到地上去，所以我至今记得那屋里土地面的灰味（我不记得我那时几岁，应该是大约六岁）；二是有一次三舅家的表弟跟我们兄弟玩杀猪，插根棍子在墙洞里，把一把椅子当猪，挂在棍子上杀。几位舅舅家的表兄弟姐妹比较多，这是我乐不思蜀的重要原因；大人通常不会搭理小屁孩，只有三舅会跟我们说笑、逗我们乐。

三舅家门口不远处是一条河，这条河一直流到我们村。我八九岁的时候，暑假里就会领着我弟，两人沿着这条河一路走一两小时，一直走到他们家。那时穿的凉鞋比较劣质，经常磨破脚，但远远看到他们的房子后就会是满心欣喜和期待。我小学二年级时，外婆过世。我对她并没什么印象，如今脑中唯一一幅画面是她坐在三舅家大堂的土墙边对我笑，但那画面已经极其模糊。她去世后，出殡队伍走的路我大致还记得，每经过一个人家，那家人就会在门口烧一把柴草。最后走了一大圈，把她葬在三舅门前的小河边。现在我每次回老家还会去看一眼。孰知过了这么多年，那里要添一个新坟头、小儿子要来陪伴娘了。

后来大约在我小学五年级时，他们家盖了砖房。在村里盖了新房都会请客（我们的土话叫“过烟火”）。我对这次“过烟火”的最深刻印象是冰棍（我们叫冰棒）。那时是夏天，天很热，便有小商贩骑着自行车驮着一箱冰棒在各村叫卖。三舅和三舅妈很大方地买下一大把冰棒给客人吃。冰棒是我小时候的夏天里最渴望的东西之一，平日难得吃到一回，而那一天之内吃了两回冰棒，觉得人生再也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三舅与三舅妈似乎也是爱吃之人。有一次，我听他们在席间提起前日在某某人家吃到特辣的辣椒，喜于言表，大呼过瘾；一人说，一人连连点头附和。如此看来，我的嗜辣基因也许更多源自我的母方。

三舅有一儿一女，女儿比我大，儿子比我弟小。表弟小时候很可爱，吐字有些不清。我弟名虎，大人管他叫虎子，表弟则叫他肚（dǔ）子。待我们长大后每次去他们家，这都会是要回忆一遍的事。表姐很细心照顾我们。我还记得有一个周日我在他们家，她那时已上初中，下午要准备去上学了，临走前在屋外的台阶上发现我脖子后面不知何故肿起来一些疙瘩，便给我涂了一些清凉油，然后才出发。

等我上初中后，由于学业原因，我渐渐去得少了。直至上大学、出国，就更少去了，基本一年到头最多去一次。想来我似乎自打上初中后就没再见过表姐，莫非上次见就是那次涂清凉油？一晃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不知将来何日还能再见。表姐名春燕，然廿载春去春来，但见燕去，未见燕归；各自分飞所为何？她南下远嫁，这些年我几乎不知道她的消息，直至这次三舅之故，才从微信上略微了解一些零碎信息。这两日翻看了一下她的朋友圈，似乎在异乡生活颇为艰辛。

前几年他们又在旧砖房的前面盖了一栋新的小洋房，最近这十年来各村都时兴盖这种房子。农村里家家屋前都有一块大场地，用来打稻谷、摊晒各种东西，我们叫“稻场”。旧房子前本来有一块稻场，现在新洋房占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水泥砌好，支起柱子，搭上顶棚，已经快找不出旧时痕迹；原先房子右侧的一簇竹子没了，门前的小池塘也换了新颜。过去的稻场都是土地面，每当下雨过后，太阳快把场子晒干时，人就会赶着牛拉着石磙，提一篓子灶膛下刨出来的草木灰，撒着灰碾稻场。这样避免天晴后稻场出现太多裂缝，但即使这样还是会裂缝。因为这个缘故，村里人在稻场上打完谷物或豆子还会从缝里把嵌进去的种子挑出来。2015 年初我回国过年，在三舅家吃饭时，他依然在提我们小时候捡黄豆的事。一次打完黄豆快天黑了，他安排我们两兄弟把溅落四处以及缝隙里的黄豆捡出来，而我们都贪玩不想干活，蹲那里磨磨蹭蹭，他就火了，吓得我们赶紧开始捡。这是我能记得的他唯一一次发火。说着这些事，最后饭桌上只剩下我和三舅两人，他一直在劝酒，我半装推辞，最后喝了三瓶啤酒；我爹有些担心我喝太多，催促我们赶紧吃完饭回家，其实我完全没问题，我推辞只是因为不想让三舅喝多。

总有一些酒，会成为人生最后一杯酒。如李清照说，“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理虽如此，但我们总是不知道，有散之后可能就不会再有聚。

我无意在此写一篇祭文，只是记下寥寥几丝回忆而已。正值去年下半年开始看《古文观止》，至今年初看完，其中收录了不少祭文名篇，所以不免想到那里面的一些字句。世人所认为韩愈《祭十二郎文》中的名句我觉得都不算很动人，最触动我的是最后一句自言自语：“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

我并非深情之人，相反，我可以说是甚为冷漠，尤其在亲情关系上。一方面，这跟我多年来重学业而疏礼节有关，导致我对长辈都比较淡漠，至少表面上如此；另一方面，我不知何故也形成了一种淡漠的世界观，我的人情关系整体都非常淡。于三舅之故去，我也不能说对我就如天崩地裂，我不会呼天抢地，或涕泗纵横。

眼看马上就四月中旬，本应是草长莺飞时节，今日却是彤云密布，窗外竟然又开始雪花纷纷。此情此景，莫非某种巧合？

这一刻，与其说悲，不如说愁。愁人生之无常、无助、无奈。天道如何，吞恨者多。他走了，便走了罢。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走，众观日月星灭。大约也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再聚，同在天地人间。

愁绪兮飞扬，纸灰兮飞扬。  
落英兮缤纷，乱雪兮缤纷。

有有兮有无，有聚兮有散。  
死别兮生离，西风兮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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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愁绪、落英有生命，纸灰、乱雪无生命。用意在于生死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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