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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他乡遇故吃
date: '2019-12-11'
slug: hometown-f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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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搬来奥马哈已经四年多。即使是已经在这里买房安家，但这个城市一直没能让我产生家乡的感觉。家乡不是房子所在的地方，而是人情所在之处。相比之下，我读博所在的 A 村则有家乡的感觉。在奥马哈的四年里，我有种深深的隔离感，几乎找不到住在这里的意义。这让我对[栅栏](/cn/2018/10/fence-lawn/)之类的人为隔离装置更加深恶痛绝。因为隔离得太严实，邻居之间不仅老死不相往来，甚至鸡犬之声都不相闻。就连对面的中国邻居，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而隔壁的美国邻居，尽管他家两个娃跟我家两个娃上同一个托儿所而且是同班同学，我们大人平时也难得见到几次面。

我通常喜欢独处。问题是在奥马哈这个城市，我极少见到眼睛里有光的人（唯一的例外是那位[王大爷](/cn/2019/01/mole-cricket/)），这让我觉得现实生活黯淡之极。通常聊天都是些生活琐事，我感到很是无趣。其实我也并不是说一定要聊些深层次的话题（如果能聊那当然更好），我只是希望能遇到那么一两位“痴人”、谈谈自己的“痴”。这一点上，我深切认同[张岱说的](https://www.liechi.org/cn/2019/05/to-be-real/)：人无癖不可与交。我也并不是一定要阳春白雪的痴（如诗词歌赋或[韩梅梅模型](/cn/2013/05/love-at-first-sight/)），普普通通的痴就很好，比如很痴的吃货。

七月我在《[共情过度](/cn/2019/07/excessive-empathy/)》中提到一对新来奥马哈的四川夫妇（黄、杨），并在上一篇《[万圣节装扮大赛](/cn/2019/11/mundane-halloween/)》中再次提及。夏天他们与另一对新来奥马哈的贵州夫妇（钟、袁）一起来我家吃饭，那次我还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差不多就是“又一桌普通的客人”。唯独有印象的是，席间我说起做饭是一种休息、也是一种修行，钟兄在桌子那头频频点头，说是的是的。那是我下厨十年来第二次有人对这个观念表示同意。钟兄家的娃当时还只有几个月大，所以也没说上几句话。一般来说带着小朋友吃饭时，大人都没啥机会聊天，因为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小朋友占用了（一会儿扔食物、一会儿打翻杯子之类的）。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这三家人每家也轮了两番饭局了。每次在黄兄和钟兄家都吃得很过瘾；平日里我在家吃辣频率已经很低，一瓶辣椒酱能吃上一年半载，而在这两家我通常都放下了我一贯的克制，埋头猛吃辣，因为辣椒和花椒都太香了。我以前没太吃过贵州菜，而吃了两次钟家的贵州菜之后，感觉无法自拔。作为土豆控、糯米控（[我控的普通食物](/cn/2020/06/fully-poor/)实在太多），洋芋粑本来就超级香，蘸上烧烤面之后就更停不下来了。平素不怎么啃鸡爪子的我（我吃东西最嫌麻烦，所以鸡爪、螃蟹之类的东西一律不吃），在他们家也破例啃了两个泡椒鸡爪，因为实在太酸辣爽。糯米饭里包着又辣又脆的馅，我感觉让我吃二斤扶我起来还能吃。后来他们提到很多贵州小吃都离不开折耳根，而且对美帝没有折耳根表示深深的惋惜，我一听大惊，想不到这些年我在美帝几乎从没听别人提起过折耳根，而我刚种了一年折耳根，就找到相应的吃货了。可惜的是今年我没好好伺候我的折耳根，把它们随意扔在一个木桶里，后来又插了两棵红薯苗，结果红薯太霸道，把养分吸光了，所以折耳根没长好，只能等明年我重新种了。

在黄家吃了三次饭：第一次是烧烤，花椒面麻得我感动，并与黄兄小酌茅台若干杯；第二次水煮肉，味道也极正宗，外加比肉还好吃的野生菌和木耳，与黄兄小酌啤酒六瓶，此时我意识到我在美国终于遇到了第二个有些酒量的人；第三次中药味的卤牛肉，极其入味，蘸黄豆辣椒面吃，不撑死不算完，而此次与黄兄小酌两瓶红酒，外加大半瓶洋白酒，喝酒一向还比较谨慎的我，终于生平第一次彻底喝醉了……以后不能再乱喝洋烈酒了。就像我[怕洋鬼](/cn/2014/07/user-2014/)一样，我也经不住洋酒精考验。

黄家的女主人是我见过的最痴的吃货，可以说是会行走的小吃百科。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我提起我常年做米酒，她吃完饭便舀了几勺尝了尝，然后我把酒盆放回了冰箱。当我在厨房要准备洗碗时，她端着碗过来说：“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再吃一碗？”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吃东西吃得快钻进冰箱的人。打那以后，每次我们去他们家时，我就捧一盆米酒供奉给这位壮士（[能复饮乎？](/cn/2017/03/drink-more/)当然能！）。中秋节时，我又做了一批五仁月饼，给了他们几个。过了些天她汇报说解锁了月饼的一种新吃法，就是放冰箱冷冻后拿出来微波炉加热，言称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五仁月饼，不甜不腻又酥又香。第二次他们来我们家吃饭时，我让他们先[点菜](/cn/recipe/)，她点了糍粑，不过没注意我写的是咸糍粑，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一种叫红糖糍粑的成都小吃。本厨向来最不缺的就是胆量，所以尽管是第一次听闻红糖糍粑，也敢试一下。做出来之后她尝了一口，说像另一种小吃（名字我现在忘了）。那天一桌子鸡鸭鱼肉，她唯独对腊排骨里的土豆赞不绝口。

腊排骨其实是为钟兄准备的，不过那天他们没来，因为这位小兄一直都太忙。我是听其夫人提起他超爱吃腊货，所以有心备了一顿腊货，有腊肠、莴苣炒腊肉、黄豆土豆炖腊排骨，不料他竟然忙到无暇赴宴的程度。后来我们两家都去黄家赴宴时，我便带了几条腊排骨给他。他们回去之后炖了一尝，大呼味道太正。我看发来的照片，真是可怜天下吃货心——他们都舍不得吃，所以只拿了一两条腊排骨出来和新鲜排骨一起炖了。其实腊排骨我每年都做几十斤，只不过我还没碰到这么真心痴迷的人。确认过眼神，你是对的人。看来今年我可以放心再多做一些了。

后来钟兄的夫人在微信群里提到他喜爱诗词，可以张口就来。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我还真是很少遇见爱好诗词的活人（网上有几位我中意的，诸如列弛）。我感觉以后等他不那么忙了、娃不闹腾了，我们还有深度话题可以聊聊。

昨晚他们在微信群里感慨，想不到搬到奥马哈来竟然吃到这么多多年不曾吃到的好吃的东西，来奥马哈算是来对了。当时我看了第一反应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转念一想，这不是“故知”，而是“故吃”。然后我心里涌起一股诗意，先想到陶渊明和王安石各自一句诗，可以拿来集一联：

> 试酌百情远，草草杯盘供笑语  
重觞忽忘天，昏昏灯火话平生

重觞而忘天醉酒之事且不提。用草草杯盘来形容那次在钟家吃饭应该是很贴切：他们住在一间小公寓房里，家里没多大空间，所以我们去了之后都席地而坐，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杯盘。因为太好吃，所以不用重觞就已忘天。

杨夫人在群里提到他们来到奥马哈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中国朋友，直到认识我们。我看着窗外乱雪纷飞，也觉得过去在这里人情凉薄，于是抄起键盘凑了一组诗：

> 故人长绝不堪望，世情随雪两茫茫。  
> 少年他乡驱筚路，热血怎奈凛夜长。
> 
> 尘宇相逢缘一羹，诗迹词影始神爽。  
> 草草杯盘痴吃客，试酌忘天复咏觞。
> 
> 钟鼓馔玉非我心，圣贤自古犹怅惘。  
来春携酒眠芳草，直把他乡作故乡。

就像[前年](/cn/2017/01/lucky/)我给统计之都编辑部写的一首诗一样，这也是嵌字诗，其中嵌了他们两家四人的姓名。这主要是嵌字诗对我而言相对好写一些，因为我喜欢在有约束条件下求最优解（约束条件缩小了我的脑力搜索范围）。不过这次这个“爽”字让我抓破了头，感觉没太用好，不过作为私人之间的诗句也可以凑合了。

所以最后还是应了那句话：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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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爽和诗一首：

晨霜拂晓月亦辉，
恍然笑忆昨夜醉。
沧海之彼知己少，
幸逢相偕与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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